
楔子凌晨三点,她醒了。
不是被梦惊醒,是被身边的呼吸声叫醒的。那呼吸很沉,带着上了年纪的男人特有的粗重,一下一下,像是老旧的风箱。她侧过身,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,看见他蜷缩在床的另一侧,被子只盖到胸口,露出汗衫下松弛的皮肤。
这张床本不该是两个人睡的。
她来这个家当住家保姆的时候,说好的是睡客厅沙发。但三个月前,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伤了腰,医生让卧床静养,儿子女儿轮番回来照顾了几天就各自忙去了。临走前,大女儿拉着她的手说:"阿姨,我爸这情况身边不能没人,你辛苦一下,晚上就睡他屋里吧,床大,中间拉个帘子就行。"
帘子是拉了,可她总怕他半夜要喝水要翻身听不见,帘角永远留着一条缝。久了,缝越拉越大,不知道从哪天起,帘子索性就不拉了。
她今年四十三岁,来这座城市打工整整七年。前六年都在养老院做护工,伺候过不下五十个老人。那些老人的脸在她记忆里都是模糊的,唯独这一个,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。
他今年五十五岁,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,头发白了一半,但腰背挺直的时候,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英俊的男人。他会写毛笔字,会念古诗,会在晚饭后坐在阳台上拉二胡,曲调苍凉悠远,她听不懂是什么曲子,只觉得心被那些音符一下一下地揉。
她不敢承认,她动了心。
可动了心又能怎样?她是拿工资的保姆,他是雇主。她还有个在老家读高二的儿子,他有两个已成家的孩子。这中间的沟壑,比任何一道帘子都难跨越。
但她还是睡在了他的身边,清醒地听着他的呼吸声,在天亮之前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这样的日子,还能撑多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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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一章 屋檐下的陌生人
清晨六点,闹钟还没响,保姆就睁开了眼。
身边的男人还在睡,背对着她,呼吸绵长。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,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厨房在客厅对面,路过穿衣镜时她瞥了一眼自己——头发有些乱,眼角有了细纹,睡衣是超市打折买的棉布款,洗过太多次,领口都松垮了。
她快速扎了个马尾,拧开水龙头洗脸。凉水扑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几分。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昨天的剩饭,准备做蛋炒饭。他喜欢吃蛋炒饭,尤其喜欢里面的葱花要切得细碎,饭要炒得粒粒分明。
锅里的油热了,蛋液倒进去,滋啦一声响。
"这么早就起了?"
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没回头:"嗯,睡不着。你腰还疼不疼?"
"好多了。"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,"别做太多,吃不完。"
她把炒好的饭盛进碗里端过去,又给他倒了杯温开水,把药片放在手心递过去。他接药的时候,指腹无意间蹭过她的掌心,她飞快地缩回手,假装去拿筷子。
"下午我要去趟社区医院复查,你陪我一起去?"他掰开一次性筷子,低头扒了口饭。
"行。"她在他对面坐下,也端起自己的碗,"要不要先给大姐打个电话?她上周说复查的时候她来陪。"
"不用。"他的语气淡淡的,"她忙。"
大姐是他的大女儿,在银行上班,离这里不过四站地铁。但上次回来还是他摔伤那天,放下两箱牛奶和一盒蛋白粉就走了,再没露过面。二儿子倒是来得勤一些,可每次来都是为了劝他卖掉这套老房子,搬去养老院住。
"房子卖了钱我们姐弟俩分,你在养老院有人管吃管住,多好。"儿子的话说得很直白,他在一旁听着,一句话没接,只是把二胡拉得更响了。
保姆有时候想,这套九十年代的老房子,三室一厅,虽然旧了点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阳台上的茉莉花年年都开,怎么就成了儿女眼里的负担?
上午十点,太阳照进客厅。保姆把洗好的衣服拿到阳台去晾,男人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。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她多看了一秒,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去。
"你儿子快高考了吧?"他忽然开口。
"嗯,明年。"
"成绩怎么样?"
"中等偏上吧,老师说冲冲能上二本。"
"那不错了。"他放下报纸,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,"学费够吗?"
她晾衣服的手停住了,过了几秒才说:"够的,我在攒。"
其实不够。她在养老院干了六年,每月四千五,除去给儿子的生活费和自己开销,剩下寥寥。来他家做住家保姆,工资涨到了六千,但儿子下半年要上高三,资料费补课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手机里的余额短信,数字少得让她心慌。
但这些话她不会对他说。她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诉苦的。
午饭简单,炒了个青菜,蒸了条鲈鱼。他吃得不多,说她手艺比养老院的食堂好,但菜量可以减一减,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她嘴上应着,下次还是照旧做三四个菜,荤素搭配,汤也要炖一盅。她知道他年轻时候胃出血过,底子一直不算好。
下午两点,社区医院。挂号排队取药都是她在跑前跑后,他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等她。旁边一个大妈跟她搭话:"这是你爸?"
她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在后面悠悠接了一句:"不是爸,是雇主。"
大妈讪讪地笑了笑走开了。她把药单递给他签字,指尖又碰到了一起,两个人都装作没感觉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她站在旁边扶着栏杆。车一晃,她的身子歪了一下,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那只手很暖,力道不轻不重,扶稳了就松开了。
"站不稳就坐下。"他往里面挪了挪,腾出半个位置。
"不用,就两站。"她说。
可他一直伸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,直到她下车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的另一侧,听着他的鼾声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。她前夫喝醉了酒回家,她不过是说了句"少喝点",就被一巴掌扇在脸上。那时候她儿子才五岁,躲在门后面哭。
后来她离了婚,净身出户,来城里打工。七年了,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。可今天公交车上那只虚扶的手,让她鼻头酸了一整晚。
她翻了个身,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。他睡得很沉,眉心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。
这个屋檐下的男人,明明就是个陌生人。可为什么她总觉得,自己已经认识他很久了?
第二章的事,她不敢想。天亮之后,日子还得照常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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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二章 一张床的界限
第二天,她趁他去阳台晒太阳的工夫,把卧室里那张用了半个月的帘子收了起来。
帘子是淡蓝色的涤纶布,当初大女儿从储物间翻出来的,说这是她妈以前买来准备做窗帘的料子,还没裁就搁下了。保姆把布叠得方方正正,塞进了衣柜最下面那一格。
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可能只是觉得,拉帘子的时候绳索卡在轨道里,总是哗啦哗啦响,吵得他睡不踏实。也可能,就是不想让那道布碍眼了。
晚上九点,他照例靠在床头看会儿书,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给他剥核桃。核桃是二儿子上回送来的,说是单位发的年货,他爸补脑用。可他那二儿子大概忘了,他爸上个月刚装了假牙,硬的咬不动。
她把核桃仁剥得碎碎的,装在白瓷碟子里递过去。他看了一眼,没接:"你吃吧,我牙不行。"
"那放着,明天我给你打成粉,冲牛奶喝。"
"随你。"
她没再推让,把碟子搁在床头柜上,自己钻进被子里。床很大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谁也没往中间靠。
关了灯,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在调整,从清醒时的平稳慢慢过渡到睡前的深长。她也闭上眼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。
今天擦书架的时候,她看到了书架最顶层摆着的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全家福。照片上他比现在年轻些,旁边坐着一个温婉的女人,应该是他去世的妻子。两个孩子站在后面,大女儿扎着马尾,二儿子还戴着红领巾。一家人笑得都挺开心。
她把相框擦干净放回原处的时候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她是后来的人,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女主人的印记——厨房里的搪瓷锅,阳台上的茉莉花,床头柜上那盏磨砂玻璃台灯。她在这个家里生活,但说到底,她是个外人。
忽然,身边的人翻了个身。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的:"睡不着?"
"嗯。"她没想到他还醒着,"吵到你了?"
"没有。"他沉默了一会儿,"我也睡不着。"
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。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,晃来晃去。
"你跟你前夫,是怎么分开的?"他忽然问。
她一愣。来他家快四个月了,他从没问过她私事。她迟疑了一下,简短地说:"他喝酒,打人。我受不了,就走了。"
"孩子跟他?"
"跟我。"她说到这里,顿了顿,"我在外面打工,儿子在老家跟着我爸妈。每年寒暑假接过来住一阵子。"
"苦了你了。"
就四个字,她的眼眶又热了。她赶紧吸了吸鼻子,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:"都过去了。现在挺好的,工作稳定,儿子也争气。"
他没再接话。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,摸索到她放在身侧的手,轻轻握了一下,很快就松开了。
那一握不到三秒钟,可她的心跳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,扑通扑通撞着胸腔。她僵在那里不敢动,过了好久才慢慢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缩回被窝里,攥成了拳头。
那晚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年轻了十岁,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校门口等他。他从学校里走出来,穿着白衬衫,冲她笑。她想跑过去,脚底下却像生了根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上湿了一小片。她侧过头看他,他已经醒了,正背对着她穿外套。
"今天冬至,"他说,"包饺子吧。我帮你剁馅。"
冬至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他在厨房里笨拙地擀皮,她坐在旁边包。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瓷砖墙上,挨得很近。
电话响的时候,她正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。是他的手机,大女儿打来的。
"爸,冬至快乐啊。我今天加班,回不去吃饭了,你自己弄点好的吃。"
"嗯,你阿姨在包饺子。"他开了免提,声音平淡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"阿姨?噢,保姆阿姨啊。那行,你们吃吧,我挂了。"
嘟嘟的忙音在屋里响了几声,他伸手按掉了。她端着饺子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那声"保姆阿姨"像根刺,不大,但扎得人心口发疼。
饭桌上,她吃得很少。他给她夹了两个饺子:"多吃点,你包了一下午。"
她低着头"嗯"了一声,咬了一口饺子,韭菜的香混着蛋的鲜,可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滋味。
下午大女儿那个电话,让她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"保姆阿姨"——这四个字提醒了她,也提醒了他。他们之间横着的,不只是一张床的距离,还有身份、年龄、以及两个家庭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吃完饭他照例去阳台拉二胡,今天拉的曲子跟往常不一样,欢快了许多,像是《步步高》。她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的,盖不住那旋律往耳朵里钻。
她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槐树。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香的,风一吹,花瓣落一地,扫都扫不干净。她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爬那棵树,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哭得震天响,她抱着他哄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那时候她还没离婚,家里的日子虽然清苦,但好歹还算完整。后来什么都变了,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走了这么多年,从没想过还能有人跟她一起扛。
可她能指望谁呢?指望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雇主?
水龙头的水还在淌,她关了水,擦干手上的水珠,走到阳台上。
"好听。"她说。
他回过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很深,眼睛却亮亮的:"教你拉?"
"我学不会。"
"慢慢来嘛。"他把二胡递过来,"我教你。"
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,两个人就这么僵着。最后还是他笑了,把二胡收了回去:"下回吧,下回教你。"
下回。她心里把这个词默默嚼了几遍,酸甜苦辣都搅在一块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晚上躺回床上,她刻意往床边挪了挪,跟他保持更远的距离。他那边没有动静,呼吸平平稳稳的,像是已经睡了。
她盯着天花板,想起傍晚大女儿那句"保姆阿姨",又想起冬至这天老家应该烧纸祭祖,她爸妈不知道有没有替她给祖宗多磕两个头。
这一个冬至的饺子,吃得她心里又暖又冷。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把被子裹紧了一点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,至少今晚,这屋檐下还有人陪着她醒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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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三章 冬至以后
冬至过后,天一天比一天冷。
保姆把厚被子翻了出来,棉花胎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,拍得蓬蓬松松的。铺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,拿了两床被子,一床给他,一床给自己。晚上各盖各的,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。
他看见了,没说什么,只是睡前多看了她一眼。
日子还在往下过。早上她熬粥,他坐在餐桌边剥水煮蛋,蛋壳剥得坑坑洼洼的,她就接过来替他剥干净。白天他看书写字,她扫地擦窗洗衣服。傍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,他走路慢,她也就放慢了步子配合他。卖菜的大姐以为他们是两口子,笑嘻嘻地多塞了两根葱。她刚要解释,他抢先说了声"谢谢",拎着葱就走了。
她跟在他身后,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。
元旦前三天,二儿子来了。
门铃响的时候,保姆正在厨房炖排骨汤。她擦了擦手去开门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皮夹克,头发抹得油亮,手里拎着一兜水果。
"阿姨好。"二儿子换鞋进屋,眼睛往客厅扫了一圈,"我爸呢?"
"在卧室,刚才说有点乏,躺了会儿。"
二儿子点点头,径直推门进去了。保姆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父子俩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,但二儿子的嗓门越来越大,他爸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。
"爸,这事你得想清楚。你这房子现在市值至少三百万,我和姐一人一半能分不少。你去住养老院,环境好的那种,一个月五六千,你退休金加上我们补贴点,绰绰有余。还不用操心做饭洗衣,多省心?"
保姆端了杯茶送进去,二儿子不说了,接过茶喝了一口,又换了个语气:"阿姨你坐,正好你在,你说说,我爸一个人住这大房子,万一再摔了怎么办?我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,我姐那边也走不开,你总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吧?"
保姆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抹布,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个保姆,这事轮不到她插嘴。
他坐在床上,背靠着床头,脸色不太好看:"房子的事我自有主张,你们姐俩不用操心。"
"爸,这不是操心不操心的事——"
"我说了不用操心。"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带着少见的严厉,"这房子是你妈当年跟我一起买的,她走之前说过,这屋子以后留给我养老,谁也不能动。你们要是嫌我这个老头子碍事,我明天就去养老院,房子的事你们找律师跟我谈。"
二儿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:"爸,你这话说的,我是为你好。"
"为我好就多来看看我,别老惦记那三百万。"
二儿子走了,摔门走的。门板撞上门框那一声巨响,震得保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她弯腰捡起来,看见他坐在床上,胸口起伏着,手攥着被子攥得关节发白。她走过去,把茶杯收走:"汤快好了,喝一碗?"
他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。
排骨汤端过来的时候,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。汤的热气氤氲上来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"你儿子跟你顶嘴,你别往心里去。"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果皮,"我儿子叛逆期那会儿也这样,初二那年在学校跟同学打架,老师把我叫去,我气得扇了他一巴掌,他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。后来他自己想通了,跑来跟我道歉,说妈我错了。"
"你是个好妈妈。"他说。
她把果皮拢进垃圾桶,抬头看了他一眼:"你也是好爸爸。"
他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
那个晚上,他又失眠了。翻来覆去烙饼似的,床板吱吱呀呀响。她也没睡着,但不敢出声,怕他觉得自己在偷听。
快十二点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句:"她走那年,两个孩子一个十九一个十七。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给他们做饭洗衣。老大高考前夕发高烧,我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到医院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出血了都没敢停。"
她"嗯"了一声,知道这个"她"说的是他去世的妻子。
"老二高中毕业想去外地上大学,我不让,他就跟我闹,说我管得太宽。后来他考了本市的学校,毕业之后进了公司,娶了老婆买了车,日子过得不错。可他每次回来,三句话不离钱。"
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疲惫:"我不怪他们。谁不想过好日子?可我在这屋里住了快三十年,你阿姨的相片还挂在墙上,我怎么舍得走?"
保姆的眼眶湿了。她想起自己老家的那间平房,也是住了二十几年,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她嫁过去那年种的。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,只带走了儿子。后来听说前夫把房子卖了,槐树也砍了。她做梦都想再回去看一眼,可回不去了。
"那就别走。"她的声音很轻,"我在这儿呢。"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果然,他沉默了,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他翻过身来,在黑暗中看向她这边:"你在这儿,能待多久?"
她答不上来。她的合同签了一年,到现在才过了四个月。她儿子明年高考,考上了大学,学费要更多,她也许得换个工资更高的工作。她爸妈身体也不如从前了,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拿药。她能待多久?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"睡吧。"他说,"明天还得早起。"
但两个人都没睡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。那道线像是把屋子分成了两半,一半是他,一半是她。
第二天早上,她起来做早饭的时候,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。是他写的,钢笔字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:"冬至阳生春又来,莫愁前路无知己。"
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,贴着身份证和银行卡放着。
下午阳光好的时候,她把墙上的照片取下来擦了一遍。相框玻璃后面,他妻子笑得很温柔。她看着那张脸,心里默默地说了句:大姐,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他的。
这话说出口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什么时候把自己摆到这个位置上来了?
窗外开始飘雪花了。今年的第一场雪,细细密密的,落在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的枯枝上。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她妈跟她说过一句话:女人这辈子,最重要的是找个靠得住的人。她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,可懂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但真的晚了吗?她不敢想。
晚上他拉二胡,她坐在旁边织毛衣。毛衣是给他织的,深灰色的线,粗针,她每天晚上织几行,已经织了半截。他假装没看见,可她每次低头穿针的时候,余光都看见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那一翘,比她来这座城七年挣的所有钱都让她心里暖和。
雪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推开窗,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,树枝上挂满了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
她在厨房熬姜汤,他在阳台上拿扫帚扫雪。两个人隔着玻璃窗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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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四章 雪夜里的名字
腊月初八那天,大女儿回来了。
这回不是空着手,买了两件羊毛衫,一件深灰的给他爸,一件枣红的给保姆。保姆接过来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连声说"使不得使不得"。
大女儿把羊毛衫往她怀里一塞:"拿着,阿姨你照顾我爸这么久,辛苦了。"说完看了他爸一眼,"爸,老二前两天是不是又来了?他跟你说什么了?"
"没什么,就是来坐坐。"
"你别瞒我,我都知道。"大女儿坐到沙发上,端起保姆泡的茶喝了一口,"他那个人我还不了解?三句话不离房子。爸,我跟你说,房子的事你别急,我跟他谈过了,他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卖,那就租出去,租金我们姐弟俩——"
"租出去?"他放下手里的报纸,"租出去我住哪儿?"
"你住养老院啊,环境好的那种。"大女儿说得顺溜,显然跟弟弟串过词了,"爸,我不是赶你走,可你一个人住在这大房子里,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担得起?"
"有保姆——"
"保姆?"大女儿的声音抬高了八度,保姆在厨房切菜的手停了下来,"爸,保姆是拿工资的,不是自家人。她合同到期走了呢?你怎么办?"
厨房里静悄悄的,保姆举着菜刀悬在半空,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切下去。刀刃碰在砧板上,笃笃笃笃,一声接一声,把客厅里的对话隔成一段一段的碎片。
"……我再说一次,房子我不卖也不租,你们要是孝顺,就常回来看看,别每次回来都谈钱。"
"爸你这话说的,我们什么时候光谈钱了——"
"你自己算算,从上回你回来到现在,几个月了?冬至那天你打个电话就算完事了?你知不知道我腰伤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几天,是谁给我端水递饭擦身子?"
客厅里静了。
保姆的手没停,土豆切成丝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。她低着头,眼泪掉进了水槽里,冲走了。
大女儿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,但还是在门口抱了抱她爸,说了句"爸你保重身体,我过两天再来看你"。门关上之后,他站在玄关那儿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保姆走过去,把他手里的外套接过来挂上衣架:"饭好了,吃饭吧。"
饭桌上,两个人都沉默。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,嚼了嚼说:"你切的丝越来越细了。"
"练出来了。"她笑了笑。
那天晚上,她照例给他热了杯牛奶端进卧室。他坐在床上看相册,手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。她瞄了一眼,看见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,二十出头的样子,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,意气风发。
"我老伴儿也是我学生。"他忽然说,"不过她不是我班上的,是隔壁班的。那时候她总来办公室找我借书,借了还还了借,我后来才反应过来,她是找借口来看我。"
保姆端着牛奶杯的手微微一紧。
"后来学校不允许师生恋爱,她毕业之后我们才在一起。结婚三十年,没红过脸。"他合上相册,抬头看她,"你说这人吧,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,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,不容易。"
她把牛奶递过去,他接了,指尖又碰到她的手。这回她没有缩,他也没有松。两个人的手指就那么搭在一起,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根树枝上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他忽然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来他家四个月了,他一直叫她"阿姨",孩子们叫她"保姆阿姨",没人问过她的名字。
"赵春燕。"她说,"春天的春,燕子的燕。"
"赵春燕。"他念了一遍,在嘴里细细地嚼了嚼,"好名字。春天回来的燕子。"
她脸红了。四十多岁的女人了,居然还会脸红。她赶紧转过身去铺被子,把发烫的脸颊藏进阴影里。
"我叫周明远。"他在身后说,"不过你知道吧?"
"知道。"她背对着他,"你书架上的书都写着名呢。"
"那以后,你就叫我名字吧。别老'你你你'的,也别叫'先生',我不习惯。"
她没回头,在被子里把自己裹紧了,闷闷地应了一声:"嗯。"
那个晚上,她第一次在睡前叫了他的名字,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遍:周明远。三个字,平平常常,可她念出来的时候,觉得满屋子都是茉莉花的味道。
腊八粥是第二天早上煮的。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,她天不亮就起来泡米,熬了整整两个钟头。粥端上桌的时候,他尝了一口,说了句:"比我老伴儿熬的还好喝。"
她瞪了他一眼:"你这话说的,大姐该不高兴了。"
他呵呵地笑了:"她不会不高兴的。她那人最心善,生前总跟我说,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,就再找一个,别一个人孤零零的。"
"那你怎么没找?"
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搅着碗里的粥:"一直没遇到合适的。后来遇到了,又怕人家嫌我年纪大。"
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,她低下头假装喝粥,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碗里的红枣被熬得烂烂的,甜味儿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。
上午,她拿出尺子量了他的肩宽和臂长。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该收针了,她算着日子,想在除夕之前让他穿上。他坐在旁边看书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两个人不说话,屋里只有毛线针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。
外面又下雪了。今年的雪来得勤,一场接一场。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,枯枝上挂着冰凌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
保姆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她想起儿子前两天发来的消息,说期末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名,让她放心。她回了个"好"字,后面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儿子回了个鬼脸。她对着屏幕笑了半天。
她忽然想,要是有一天能把儿子接过来住几天就好了。让他看看这个城里的家,看看这个会写毛笔字会拉二胡的男人。但她又不敢想,怕想了就收不住了。
下午,他午睡的时候,她坐在客厅里给他织毛衣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一档情感调解节目,一个老太太哭诉儿女不孝顺,要分她的房子。保姆看着看着,心里一阵发紧。
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张写着诗的纸,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"冬至阳生春又来,莫愁前路无知己。"他的字真好看,挺拔舒展,像他的人。
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,拿起毛线针继续织。针脚密密的,匀匀的,一圈一圈绕上去。她在心里盘算着除夕夜要做什么菜。他爱吃鱼,那就做条红烧鲈鱼。他胃不好,炖个山药排骨汤养养胃。再包点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他喜欢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安安静静的。她织着毛衣,偶尔抬头看一眼卧室虚掩的门,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踏踏实实的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他问她能待多久。她没回答。可现在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答案。
能待多久待多久。只要他还在,只要这个屋檐还在,她就哪儿也不想去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把毛线针往筐里一扔,站起来倒了杯凉水灌下去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可心里的那股暖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她听见他在卧室里翻了个身,含糊地叫了一声:"春燕。"
她应了一声:"在呢。"
那边又没声了,大概是梦里喊的。她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攥着空杯子,耳边嗡嗡响着那两个字。
春燕。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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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五章 腊月里的暗流
腊月十五,保姆的儿子打来了电话。
彼时她正蹲在阳台上搓洗他换下来的毛衣,手机在口袋里震,她擦了擦手上的泡沫接起来。
"妈,我放寒假了,想去你那儿住几天行不行?"儿子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窝在被窝里打的。
"行啊,怎么不行。"她心里一喜,"你买票了?"
"还没。我问问我姥爷再说。"那头顿了顿,"妈,你那边方便吗?你住的那个地方,房子大不大?"
保姆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,玻璃窗上映着他的侧影。
"方便。"她说,"你来吧,妈去接你。"
挂了电话,她蹲在原地发了会儿呆。肥皂泡从指缝间淌下来,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迹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儿子来了,她该让他睡哪儿?
现在她跟他同住一室的事,她从来没跟儿子提过。儿子只知道她在城里给一个退休老师当住家保姆,别的细节一概不知。要是儿子来了发现他妈跟一个陌生男人睡一个屋,那场面她不敢想。
她站起来,在阳台上走了两个来回,最后还是推开了客厅的玻璃门。
"明远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"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,舌头有点打结。
他放下书,抬头看她。
"我儿子放假了,想过来住几天。你看……方便吗?"
他摘下老花镜,脸上浮起一个笑:"方便啊,你儿子来当然方便。让他住隔壁那间客房吧,我把书桌腾出来,床单被罩你看着换一套就行。"
"谢谢。"她松了口气。
"谢什么。"他又拿起书,"你儿子来了,家里也热闹点。我让他教我玩玩手机,现在那个短视频,我老刷不明白。"
腊月十八,保姆去火车站接儿子。
高铁站人山人海,她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里张望,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拖着行李箱从人流里挤出来,冲她挥了挥手。
"妈!"
儿子长高了不少,上次见还是暑假,半年工夫又蹿了一截,快比她高出一个头了。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但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,声音也变了,粗粗的。
她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又摸摸他的头:"瘦了,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"
"哪有,我壮着呢。"儿子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,"走吧妈,饿死了,你这儿有啥好吃的?"
回到家里,他已经在客厅等着了。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站在门口迎接。
"周叔叔好。"儿子嘴甜,进门就叫人。
"好好好,快进来。"他笑得眼睛眯起来,"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,路上累不累?"
儿子换了鞋进屋,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屋子:"周叔叔你家真大,比我在网上看的那种老洋房还好看。"
保姆去厨房做饭,留爷儿俩在客厅里聊。她一边切菜一边竖着耳朵听,听见他问儿子学习怎么样,儿子说还行,他又问将来想考什么专业,儿子说想学计算机,他点点头说这个好,有前途。
听着两个男人聊得热络,她心里的石头才慢慢落了地。
晚上吃饭,四菜一汤,她还特意炸了儿子最爱吃的糖醋里脊。儿子狼吞虎咽扒了两碗饭,他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,时不时给儿子夹一筷子菜。
"周叔叔,你以前是老师啊?"儿子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。
"嗯,语文老师。教了一辈子书。"
"那你肯定写字很好看吧?"
"还行还行。"
"那你给我写个'金榜题名'呗,我贴床头。"
"行,吃完饭就写。"
保姆端着汤碗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这样的画面她盼了多少年——饭桌上有人说话,有人夹菜,有笑声。屋子里热热闹闹的,不像平时只有她跟他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着墙。
吃完饭,他真去书房铺开宣纸写了"金榜题名"四个字,行楷,笔力遒劲。儿子拿着看了半天,夸了句"比我班主任写得强十倍",把他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晚上九点,保姆给儿子铺好了客房,又把自己的被褥从主卧搬到了客厅沙发上。儿子看见了,奇怪地问:"妈,你睡客厅?"
"周叔叔腰不好,晚上要起夜,我得听着点动静,睡客厅离他卧室近。"她随口编了个理由,面不改色。
儿子"哦"了一声,没再多问,钻进被窝玩手机去了。
她躺在沙发上,裹着那床厚被子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,心里空落落的。这几天跟他同睡一屋睡习惯了,忽然分开,反倒觉得缺了什么。
半夜两点,她听见主卧的门轻轻开了。
他趿着拖鞋走出来,走到沙发边蹲下来。她其实醒了,但闭着眼没动。他替她掖了掖被角,又把滑到地上的枕头捡起来塞回她头底下。
做完这些,他在沙发边上蹲了一会儿。她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温温热热的,像冬天的太阳光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回了卧室。
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眼泪无声地淌了一枕头。
天亮之后,谁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照常起来打豆浆,她照常去菜市场买菜。儿子还在呼呼大睡,少年人的觉总是睡不够。
可保姆心里明镜似的。有些东西变了,从那天他叫她"春燕"开始就变了。变了的就回不去了,她知道自己正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前走,往前走,不知深浅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按照北方的习俗得扫房,她踩着梯子擦天花板的时候,他在下面扶着梯子。
"你小心点。"
"没事,稳着呢。"她伸长胳膊去够墙角的一处灰迹,身子往外歪了一下,他的手立刻攥住了梯子的横梁。
"下来吧,擦差不多就行了。"
"不行,过年得里里外外都干净——"她话没说完,脚下的梯子忽然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。
她惊叫出声,下一秒就落进了一个怀抱里。他接住了她,两个人都摔在地上,她趴在他身上,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的,快得不像五十五岁的人。
"摔着哪儿没有?"他声音都变了调。
她从他身上爬起来,脸红得快要滴血:"没……没摔着。你呢?你的腰——"
他试着自己站起来,眉毛拧了一下,又撑住了:"没事没事。"
但那天下午他的腰明显又疼了。她内疚得不行,给他贴了两块膏药,又熬了骨头汤。他在床上趴着,她端着汤碗一勺一勺喂他,他喝了半碗就不肯再喝了,说撑得慌。
晚上儿子回来,看见周叔叔趴在床上,他妈在旁边伺候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变。
"周叔叔腰又伤了?"
"嗯,今天我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,他接我接的。"保姆低着头洗抹布,不敢看儿子的眼睛。
儿子"哦"了一声,回自己屋了。
那天晚上儿子没怎么说话,吃完饭就关上了房门。保姆在客厅沙发上辗转反侧,总觉得儿子看出了什么。果然,快十一点的时候,儿子发来一条微信。
"妈,你跟周叔叔是不是处对象了?"
保姆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钟,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删删了打,最后只回了两个字:"没有。"
儿子秒回:"你骗人。我下午看见你俩在阳台上站着,他给你捋头发了。"
保姆把手机扣在胸口,仰面看着天花板。窗外鞭炮声零星地响着,快过年了,别人家都在欢天喜地往家赶,她却在这个城市的某一处屋檐下,被自己儿子一句话问得无所遁形。
她重新拿起手机,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全删了。
最后只发了四个字:"睡吧,明天说。"
可她自己一夜没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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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六章 除夕夜的门
腊月二十九,儿子走了。
走之前儿子跟她吵了一架。算不上吵,就是儿子板着脸说了几句:"妈,我不是反对你找。可这个人比你大十二岁,还有两个那么大的孩子,人家能真心对你好吗?你别犯糊涂。"
保姆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,她头也不回:"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。"
"我都十八了,马上高考了,怎么就不能管?我就你一个妈,你被骗了谁管你?"
"他骗我什么了?我有什么可骗的?房子是他的钱是他的,我一个保姆,我能被骗什么?"她回过头,眼眶红红的,"儿子,妈这辈子就那几年没眼光,看错了人。这回我自己心里有数。"
儿子张了张嘴,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。临出门的时候,他站在玄关换鞋,忽然回头说了句:"妈,要是他真对你好,我就不说了。可他要是对你不好,你跟我说,我大学不上了也要回来找你。"
门关上之后,保姆蹲在地上哭了。他听见动静从卧室走出来,看见她蹲在那儿,没说话,走过去站在她旁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年夜饭是两个人吃的。
四菜一汤,外加一盘饺子。他开了瓶黄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,给她也倒了一杯。电视里播着春晚,热闹归热闹,可屋子太大,显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。
"你儿子是个好孩子。"他端着酒杯说。
"嗯,就是脾气倔。"她抿了一口酒,辣得眯了眯眼。
"倔点好,有主见。不像我家那两个……"他没把话说完,举杯碰了碰她的杯子,"新年快乐,春燕。"
她也举起来:"新年快乐。"
年夜饭吃了一个多钟头,菜都凉了。她起身要去热,他拉住她的手:"别热了,够了。"
她的手被他拉着,就势坐回了椅子上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了结尾,观众的笑声灌满整个客厅。
她忽然问:"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"
他想了想,说:"我想把你留下来。"
"留到什么时候?"
"一直。"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平静,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念一首诗,笃笃定定的,"春燕,你愿意吗?"
她的心跳得飞快,快得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。四十三年了,从她记事儿起,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过她愿不愿意。她前夫娶她的时候是在酒桌上拍了桌子说"这事就这么定了",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地征求过意见。
"你两个孩——"
"他们的事我来解决。"他打断她,"我就问你,你愿不愿意?"
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响了,噼里啪啦的,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电视里开始倒计时,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
"愿意。"她说。
声音被鞭炮声淹了大半,可他听见了。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,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。
零点的钟声响了。他站起来,慢慢地、郑重地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。
那个吻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,凉了一下就化了。可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,坐在那儿一动不能动,耳朵里嗡嗡的,满世界都是新年钟声和他的呼吸声。
"从今天起,"他说,"这房子也是你的家。"
她终于哭了,忍了好多天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,怎么都止不住。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,又拍她的背:"别哭了别哭了,大过年的。"
她哭够了,抽抽搭搭地说:"你会后悔的。你儿女肯定不同意。"
"我周明远这辈子做事,从不后悔。"他给她擦眼泪,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脸颊,"他们不同意是他们的事。我活到这把年纪了,难不成连跟谁过日子都要儿女批准?"
她吸了吸鼻子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,忽然觉得这个正月,她等的春天真的来了。
除夕夜,两个人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坐在客厅看完了整个春晚。他靠在沙发这头,她靠在那头,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。看着看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靠枕被抽走了,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他的肩膀不算宽,甚至有些瘦削,但靠上去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,终于落到了地面上。
初一早上,大女儿的电话来了。
"爸,新年好。阿姨在你身边?也替我问她一声新年好。"
他握着手机,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包汤圆的保姆,忽然说:"老大,爸跟你说个事。"
"嗯,你说。"
"我打算跟你赵阿姨结婚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他开了免提,保姆手里的面团捏成了一团,屏着呼吸等那头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大女儿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"爸,你认真的?"
"认真的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大女儿叹了口气:"行,我知道了。我先挂了,回头再说。"
电话断了。他看向保姆,她手里的汤圆捏歪了,馅儿从旁边挤出来,黏了一手。
"别怕。"他说,"有我呢。"
她把那个捏歪的汤圆放回面板上,重新拿了一块面团,低着头继续包。包出来的汤圆圆圆的,白生生的,一个比一个好看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的枯枝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。
春天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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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七章 正月里的风浪
正月初五,破五。
按老规矩,这天得包饺子捏小人嘴。保姆起了个大早和面,他坐在旁边择韭菜。两个人配合得比从前更默契了,谁也不用开口,面团递过去擀面杖就递过来,韭菜筐空了新的就续上。
这日子过得像一锅慢火炖的汤,温温的,妥帖的。
但汤底下总归是有火在烧的。
初七那天,二儿子来了。这回不光自己来,还把他姐一起带来了。姐弟俩一前一后进门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大女儿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,放下的时候差点把桌上的茶杯带翻。
"爸,你那个电话说的事,我们得谈谈。"二儿子往沙发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,"你跟赵阿姨的事,我跟我姐商量过了,我们不反对。"
保姆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。这话听着就不对头,要是真不反对,用得着姐弟俩一起上门来"商量"?
"但是,"二儿子话锋一转,"有些话得说在前头。爸,你这个房子,你得先做个公证。将来你百年之后,房子归我和我姐,跟赵阿姨没关系。毕竟这是咱家的财产,我妈也有一份在里面。"
保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杯底磕着玻璃台面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的脸沉下来了:"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很明白。"二儿子端起茶杯又放下,没喝,"爸你要找老伴儿我们不拦着,但财产的事得分清楚。你跟赵阿姨才认识多久?四个月还是五个月?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,这房子的事扯不清楚,难受的是我们姐弟俩。"
大女儿在旁边坐着,没说话,低着头看自己的指甲。但她的沉默就是一种态度。
保姆站在一旁,手里还攥着托盘,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,又一下子退下去,手脚冰凉。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,可真的来了,还是觉得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。
"老二。"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"这房子是我跟你妈一砖一瓦挣下来的。你们姐弟俩从小在这屋里长大,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从这屋里出去的钱?现在你们有家有业了,回头来跟你老子的对象计较一套房子?"
"爸,这不是计较——"
"你先听我说完。"他抬起手打断儿子的话,"赵春燕同志在这屋里待了四个月,我腰伤了起不来床,谁端屎端尿伺候的?你们姐弟俩回来过一次还是两次?她现在要跟我过日子,你们一上来就谈公证,谈房产,谈财产分割。我问你们,你们把她当什么人了?"
二儿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。大女儿终于抬起头来:"爸,老二说话是直了点,但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你跟赵阿姨的事我们不反对,可财产的事本来就该分清楚,免得到时候有矛盾——"
"有矛盾也是你们找出来的矛盾。"他的声音终于高了,震得窗玻璃嗡嗡响,"我还没死呢,就惦记着分房子?"
保姆把托盘往茶几上一搁,转身进了厨房。她拧开水龙头,哗哗的冷水冲在手背上,冲得骨头发疼。她听见客厅里父子三人的声音越拔越高,夹杂着二儿子喊了句"爸你别老糊涂了",然后是一声闷响,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
她冲出去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沙发边,胸口起伏着,地上的茶杯摔得粉碎,茶叶和水渍溅了一地毯。大女儿拉着弟弟的胳膊往外拽,二儿子还在回头嚷:"爸你好好想想!这房子是妈的!你不能随便给外人!"
"滚!"他指着门口,手在发抖,"都给我滚!"
门砰地关上,屋里安静了。他慢慢蹲下去,去捡地上的碎瓷片,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。
保姆冲过去拉住他的手:"别捡了,我来。"
她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,转身去拿笤帚和簸箕。扫碎片的时候她背对着他,肩膀一抖一抖的,但没哭出声。
"春燕。"他在身后叫她。
"嗯。"
"对不住。"
她直起腰,把碎瓷片倒进垃圾桶,回过头来看他。他坐在沙发上,头发乱糟糟的,眼眶红着,嘴角往下撇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"有什么对不住的。"她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拿纸巾按住他手上的伤口,"你没错,我也没错。"
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他拇指上那道伤口蹭红了她的掌心,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"你怕不怕?"他问她。
"怕什么?"
"怕跟我在一起,日子不好过。"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:"我什么苦日子没熬过,还怕你这两个孩子?"
他也笑了,笑得又苦又甜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沟沟壑壑的皱纹都被镀了层金边。
那天下午,他给大女儿发了条长信息。保姆没看见内容,只看见他打字打了好久,删了写写了删,最后按发送键的时候,他叹了口气。
晚上大女儿回了消息,只有一句话:"爸,这事我们再商量,你先别急。"
他又叹了口气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保姆端着热好的饺子走过来:"别想了,吃饭。再怎么商量,饭总得吃。"
他接过筷子,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。韭菜鸡蛋馅的,跟冬至那天一模一样。
"春燕,你儿子那天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句话。"他忽然开口。
"什么话?"
"他说,'周叔叔,我妈这辈子不容易。你要是真对她好,你就对她好到底。你要是做不到,就趁早别开始。'"
保姆的筷子停住了。
"我说我做到了。他说,'那行,我信你。'"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,"你儿子比你那两个孩子懂事多了。"
她把头扭过去看窗外,怕眼泪掉进碗里。窗外那几盆茉莉花,嫩芽又冒出了几分,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忽然觉得,春天是真的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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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八章 三月的桃花
日子还在往下过,风浪慢慢平了。
正月十五那天,大女儿一个人又回来了一趟。这回没带弟弟,也没提房子的事,只是坐下来跟她爸吃了顿饭,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保姆。
"阿姨,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。"大女儿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,"我弟那人说话冲,我替他跟你道个歉。"
保姆拍了拍她的后背:"没事,一家人嘛。"
"一家人"三个字说出口,她自己心里也怔了一下。大女儿听见了,松开她笑了笑:"对,一家人。"
那一抱之后,氛围松快了不少。二儿子倒是有阵子没露面,但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,问问爸身体怎么样,问问家里缺不缺东西。虽然再不提公证的事了,可那股子客气劲儿,让保姆心里明白,这关还不算彻底过去。
她不管那些。她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收拾屋子,晚上给他端洗脚水,早上给他热牛奶递药片。日子琐琐碎碎的,可过起来踏实。
毛衣织好了。深灰色的,V领,她手巧,还在左下角绣了片小竹叶。他穿上正合身,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说了句"比商场买的都好看"。
她嘴上说"哪有那么夸张",心里开了花。
三月初的一个傍晚,他把她叫到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个红丝绒的小盒子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枚金戒指,款式很老,素圈,内圈刻着两个字。
"这是我老伴儿的戒指。"他说,"她走之前交代过,说将来我要是再找,就把这戒指给人。她说这戒指她戴了三十年,有福气。"
保姆看着那枚戒指,眼睛酸酸的:"这太贵重了。你给我,大姐会不会不高兴?"
"她不会。"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,拉过她的手,"她就是那个意思。"
戒指套进她无名指的那一瞬间,她的手抖得厉害。素圈金灿灿的,箍在指根上,不大不小正合适。
"旧戒指,但心意是新的。"他握着她戴戒指的手,"春燕,你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吗?"
"都住一块儿了还问?"她又哭又笑。
"那不一样。以前是雇主和保姆,现在——"他想了想,"现在我想让别人知道,你是我老伴儿。"
她抽回手,捂着嘴笑了半天,眼泪把脸上的皱纹冲得亮晶晶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社区办事处开单身证明,她在家里把被褥床单全换了一套。大红色的四件套是上个月超市打折她买的,本来想着过年喜庆用,一直没舍得拆。今天铺上了,满屋子红彤彤的,热闹得像过年。
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床罩,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这么红?"
"喜庆。"她把枕套拍得蓬蓬的,"咱俩虽说不办席了,但该有的仪式感还得有。"
那天晚上,两个人头一回正经地躺在大红被窝里。她枕在他胳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三年活得值了。
"明远。"她叫他。
"嗯。"
"我以后不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
她往他怀里缩了缩,闭上眼睛。这一觉睡得特别沉,连梦都没做。天亮了才醒,发现他还醒着,正侧着身看她。
"看什么?"她有些不好意思。
"看你。"他说,"你睡觉不打呼噜。"
她笑着推了他一把:"就你会说话。"
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,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朵小白花。就那么一朵,孤零零的,可香气飘了满屋子。她推开窗,三月的风灌进来,暖洋洋的带着湿气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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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九章 手心与手背
三月中旬,儿子打来电话报喜。一模考试考了全市前八百名,班主任说按这个势头,一本稳了。
保姆挂了电话,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。他放下书,笑呵呵地说:"你儿子争气。"
"那是。"她得意地一扬下巴,"也不看谁生的。"
他站起来,拄着腰慢慢地走了几步。他腰伤恢复得不错,虽然阴雨天还是会酸,但平时走路已经不用人扶了。她看着他走路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松了许多。
"明远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"
"你说。"
"我儿子上大学,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少说得两万多。我手头攒了点,但还差些。我想……"
"想什么?"
"我想趁现在还能干,白天再找个零工做做。反正你白天也没什么事,我上午去干半天,下午回来给你做饭。你看行不行?"
他皱起眉头:"家里缺钱?"
"不缺不缺,但我想给儿子多攒点。他考上大学,我不能让他比别的孩子差太多。"
他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有心疼也有无奈。过了半晌他说:"春燕,你跟我过日子了,你儿子就是我儿子。学费的事你别操心,我来想办法。"
"那不行。"她立刻摆手,"你的钱是你的——"
"什么你的我的?"他打断她,"戒指都戴上了,你说这种话?"
她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她心里其实明白,他退休金每月就那些,养活两个人绰绰有余,但要是再供一个大学生,就紧巴了。她不能让他为难。
可他的主意比她还大。隔了两天,他去了趟银行,回来拿了一张存折递给她。
"这是什么?"
"我攒的私房钱,不多,八万。你拿着,给儿子交学费。"
保姆看着存折上的数字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"你什么时候攒的?"
"每月的退休金省下来的,攒了好几年。本来想着万一哪天病了住院用,现在你先拿去用,我身体还好着呢。"
她死活不收,他就硬塞进她口袋里。两个人推来搡去了半天,最后她哭着说:"周明远,你怎么这么好。"
他摸了摸她的头发:"你对我好,我才对你好的。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算出来的。"
那天她把存折压在了枕头底下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转的全是将来怎么把这钱还给他。可她又清楚,他不缺她还,他要的是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三月下旬,大女儿又来了。这回是来送喜帖的,她女儿五一办婚礼。
"爸,到时候你跟阿姨一起来。"大女儿把烫金的喜帖放在茶几上,"阿姨也去,我跟巧巧说了,让她多叫一声'姥姥'。"
保姆怔住了。姥姥——这个称呼让她鼻子发酸。她在老家有个外甥女,比大女儿的女儿小两岁,每年过年才见一面,见了面怯生生的喊她"姑姑",连"姨"都不常喊。
"我去合适吗?"她看向他。
"怎么不合适。"他替她回答了,"你是我老伴儿,去外孙女婚礼天经地义。"
大女儿笑了笑,走之前拉了保姆的手说:"阿姨,我弟那边你别担心,我说过他了。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软,其实他心里知道,我爸这半年气色好多了,都是你的功劳。"
保姆送大女儿到电梯口,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她靠着墙深深舒了口气。这一关一关的,总算过了大半。
可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。
三月最后一天,社区组织退休人员体检,她陪他去的。抽完血做B超的时候,医生看着屏幕皱了皱眉,让他在外面等会儿,把保姆叫了进去。
"你是家属?"
"是。"
"他肝上有个阴影,不大,但位置不太好。建议尽快去大医院做个CT,排除一下。"
保姆站在诊室里,觉得天花板的灯晃得她头晕。她攥着检查单子走出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朝她笑:"怎么样?是不是说我血脂又高了?"
"没有。"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,"医生说让你下周去市里医院复查一下,拍个片子看看。"
"都查过了还查什么?"
"例行检查嘛。"她冲他笑,笑得嘴角都僵了,"走吧,回家我给你炖排骨。"
回去的公交车上,她让他坐着,自己站在旁边扶着栏杆。跟几个月前一样,她还是怕他站不稳。可这回她没让他护着她,她伸出一只手,虚虚挡在他身前。
他握住她那只手,攥得紧紧的。
"春燕,你手怎么这么凉?"
"风大。"她说。
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,一树一树的粉,像云霞落在街边。她看着那些花,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:菩萨保佑,让他平平安安的。
她这辈子求过多少次菩萨她都记不清了。早年求过前夫别喝酒别打人,后来求过工头别拖欠工资,再后来求过儿子考试顺利。每一次她都跪在老家那间小破屋的泥地上,冲着墙上糊的观音像磕头。
但这一次她没磕头。她只是攥着他的手,想攥紧一点,再紧一点。
她告诉自己,不管检查出来是什么,她都不怕了。她四十三年的人生里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难都扛过。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,她有个伴儿。
可她还是怕。从医院回来的路上,她的手一直没暖过来。
那天晚上,等他睡着了,她悄悄爬起来去了阳台。月光凉凉的,照在茉莉花的新叶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她对着月亮站了好久,没求菩萨,没磕头,就那么站着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"春燕,进来吧,外面凉。"
她回过头,看见他站在卧室门口,披着她给他织的那件灰色毛衣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。
"来。"他冲她伸出手。
她走过去,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。那只手暖暖的,裹住了她凉透的手指。
"我没事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进屋睡吧。"
那晚她又睡在了他旁边,大红被窝里,两个人挨得很近。她听着他的心跳,数着一二三四五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梦里她站在老家那棵槐树下,满树的花落了她一身。她低头看见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,素圈的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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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十章 花开的时候
四月上旬,复查结果出来了。
肝上的阴影是良性血管瘤,不大,不用手术,定期观察就行。医生拿着片子说得很轻松,他在旁边听着,长舒一口气。
保姆却蹲在诊室外面哭了。
她哭得特别大声,走廊里排队的人都在看她。他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扶她:"怎么了怎么了?不是没事吗?"
"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……"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把他衬衫袖子都蹭湿了。
他哭笑不得地搂着她往外走:"别哭了别哭了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"
她抽抽搭搭地跟着他走出了医院,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,四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。
"春燕,"他在路边站住了,认真地看她,"你比我还能扛事。这么些天你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,我都看在眼里。以后有什么事,别一个人扛,跟我说。"
她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。
回家路上,路过一家花店,他让公交车司机停了一下,拉着她下了车。
"买花?"
"嗯。"他走进花店,在满架子的花前面看了半天,最后挑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,又加了几枝白色的满天星。
"给谁的?"她问。
"给你的。"他把花塞进她怀里,"感谢赵春燕同志,这些天辛苦了。"
她抱着那束花站在街边,人来人往的,她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。她低头闻了闻,康乃馨的香气淡淡的,混着满天星青草一样的味道。
"花了多少钱?"
"别问钱。"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,"回家插瓶。"
那个下午,她把康乃馨插在他老伴儿原来用的那个青花瓷花瓶里,摆在客厅茶几的正中央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粉莹莹的,整间屋子都亮堂了几分。
儿子五一放假又来了。这回一见他就喊了声"周叔",然后看了看他跟他妈牵在一起的手,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
保姆在厨房做饭的时候,儿子挤进来帮她剥蒜,压低了声音说:"妈,周叔叔对你好不好?"
"好。"她头也不回。
"我看出来了。"儿子把剥好的蒜瓣放在案板上,"他看你的眼神,跟以前那个人不一样。"
她没接话,锅里的油烧热了,她把蒜瓣扔进去,滋啦一声香飘了出来。
"妈,"儿子又说,"下回你俩回老家,我请周叔叔喝酒。"
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,鼻子又酸了。她赶紧翻炒了几下,把火关小了些:"好,到时候你给他灌醉了,让他给你拉二胡听。"
"他还会拉二胡?"
"可好听了。"
客厅里传来二胡的声音,悠扬的,拉的是《花好月圆》。保姆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,见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眯着眼拉着弓,脚底下打着拍子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她转过身继续炒菜,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,二胡的旋律从客厅淌进厨房,淌了满屋子。
晚上,儿子睡在客房,她和他躺在大红被窝里。窗外的月亮圆圆的,像个白瓷盘子扣在天上。
"明远。"
"嗯。"
"明天我包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。"
"好。"
"咱俩明天去把结婚证领了吧。"
他侧过头看她,月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他笑了,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:"行,明天就去。"
"你儿女那边——"
"他们管不着。"他握住她的手,"我周明远要娶赵春燕,谁也不能拦。"
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心里满满当当的。这么多年的漂泊,这么多年的苦,好像就为了等这一天的到来。
第二天早上,她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,发现那几盆茉莉花开得更盛了。原先只有一朵,现在开了七八朵,白花花的一片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她凑过去闻了闻,想起刚来这个家那天,也是在阳台上看见这些花,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看,闻着香,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花会跟她有关系。
他走出来,站在她身后:"看什么呢?"
"看花。"
他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几盆茉莉花。
"春燕。"
"嗯。"
"春天来了。"
她笑了,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。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,在他耳边轻轻地说:"嗯,来了。"
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个人身上,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花开得正好,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,像是在点头。
三月的桃花谢了,四月的茉莉开了。日子还长着呢,慢慢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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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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